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抑郁躁狂

【洛麦】We Only Live Once (现代AU,一发完结)

魔兽同人,洛麦,隐卡麦,Once的前篇。分级G。



1.


粉笔没有了。


麦迪文翻遍了盒子和柜子里,确定刚才在他手里折断的粉笔头是最后一根了。他需要新的粉笔。但这意味着要去买。如果他愿意等几天,那就能让洛萨去购物时买回来。没有粉笔的这几天他可以将最近的进展录入电脑,其实他没有粉笔和黑板也完全可以工作。他决定将“粉笔”写到洛萨的购物清单上。


他走出车库时屋子里静悄悄的,漆黑一片。洛萨最近都很晚回家。通常他是注意不到的,但洛萨回来的时间太晚了,连他都已经睡了,有好几晚洛萨甚至根本没回来过。


他打开厨房的灯,在水龙头底下洗他手上的粉笔灰,白色的水流和白色的泡沫一起打着旋儿流下出水口。他关掉水龙头,寻思着要不要倒点白兰地再回去继续解他的问题,他已经很接近解出来了。


然后他又听到了,狗的爪子抓在木头上的声音,从后院那边传来。


可是我们没有养狗?


他打开通往露台的门,黑黝黝的他什么都看不见,他摸索着按钮打开了灯,头顶亮起了昏黄的光。


洛萨坐在露台边上,一只黑色的拉布拉多寻回犬趴在他大腿上,湿漉漉的眼睛在灯光下发亮,麦迪文记得那是邻居家的狗。大狗的后脚蹬在花园的泥地里,前脚的爪子不时踩到木地板,声音就是这样来的。洛萨弯着背抱着它,西装外套皱巴巴的,他的脸埋在那只动物脖子后面的黑色皮毛里,他的身体微微颤抖。


过了几秒麦迪文才意识到洛萨在哭。


他定在了原地。他不是没见过洛萨哭,但自从他们上中学就再没有过了。尤其去了阿富汗两次之后,洛萨成了将泪腺视为多余的那种人。


他快步走过去,脚踏得地板上啪啪地响,他伸手搭住洛萨的肩膀。


“安度因,安度因!”


洛萨明明应该听到他了,但似乎还是被吓到了,他抬起来的脸满是泪水、痛楚和讶异。黑色的大狗后退了半步,小声地呜了一声,站在他们面前不知如何是好。它似乎相当喜欢洛萨,但它另有主人。


“回去吧,回家。”麦迪文对着它说。它绕着洛萨走了半圈,就转过身离开了,黑色的身影很快就隐没在黑暗里。


麦迪文回过头看洛萨,他一手撑着地板,一手盖着眼睛,半长的头发遮住了他的脸。麦迪文将放在他肩膀的手滑到他胳膊肘下面。


“起来,我们回房间。”他轻轻地说。


他在手上感觉到了轻微的抗拒,但洛萨还是随着他站了起来。


短短从后院到房间的一段路,洛萨似乎就镇定了下来,他也没柔弱到要麦迪文扶。“先去洗澡。”麦迪文将他塞进浴室,坐在床边上仔细听着里头的水声,不知道要不要担心洛萨会光站在花洒下发呆。他看了看自己身上,不少粉笔灰的痕迹,他猜他脸上和头发上也有。他打开浴室的门,洛萨秉持着军旅时期的作风,已经洗完在擦头发了,所以他脱下衣服,丢进洗衣篮里,走到花洒下开始冲洗自己的身体。


洗完的时候他发现洛萨还是站在之前那儿看着他,神情疲惫,依然带着痛苦的痕迹,眼睛下面有明显的灰青色,红肿的眼眶和眼白里的血丝让那双蓝眼睛没有了往昔的光彩。


他走过去的时候洛萨很自然地伸手环抱他。


“不,”他看着洛萨的眼神里逐渐流露出失望,甚至带着一丝的恼怒,“你不想。”


“我想,你记得吗,我已经五个月没碰过你了,我只是个男人。我以为你终于想起我存在了。”


麦迪文几乎想扭过头去。最后那句话像一个巴掌甩在他脸上,不是因为它过分,而是因为洛萨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事实。他感到有冰冷的风从他胸膛穿过,他有一瞬间想要随着那风,回到他那什么都不在乎的国度,回到他那云中的漫步。


他用力地闭上双眼,再睁开,他凝视着洛萨的眼眸。


“我们得谈谈。”


“你一个星期对我说不到十句话,现在却想要谈谈?”洛萨说,语气却是出乎意料的轻柔,像是叹息一样的轻声细语,“我看起来有这么可怜吗?”他耸耸肩,“好吧,可能真有。”


麦迪文不想回答,洛萨沉默地看了他一会儿,放开了他,走出浴室。


麦迪文走进房间的时候洛萨已经斜倚着床头躺在了床上,穿着宽松的裤子,两条长腿交叠着。他放下头发,跨上床,钻到了羊毛毯子下面。


他平躺着,看着空无一物的天花板,他往上挪了挪,像洛萨那样半坐着。


“你为什么抱着……”


“克罗恩伯格家的。”


“克罗恩伯格家的狗在哭?”


“我停车的时候它刚好窜了出来。”


“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


“你不想知道这个,你从来都不问。”


洛萨的语气里带着控诉,麦迪文没有转过头去看他。


洛萨先屈服了,他总是先屈服的那一个。


“我们忙了两个多星期,结果杀人的人死了,他那个帮凶老婆也死了,全部小孩子都死了……”


“全部?”


“八个,最小的才四岁。”


“我很抱歉。”


他侧过身,洛萨眼睛看着前方,面容平静,但那双眼睛晦暗得像波士顿十一月的海,很难想象那片透彻晶莹的蓝色会变得这样苦涩,这样听天由命。


“然后呢?”


“然后?”洛萨似乎意识到麦迪文是真的想和他说话,这个想法让他颇为惊讶。他闭上嘴,皱着眉头,最后叹了口气。


“你记得‘斯洛伐克’吗?”


他当然记得,那是他小时候陪他长大的一条德国牧羊犬,老了以后被艾格文带去安乐死,那也是他最后一次哭泣。


“刚从阿富汗回来的时候我经常做一个梦。


“……我梦见很多尸体,战场上的死法都不太好看,我周围都是残肢。


“斯洛伐克也死了,就在那个尸体堆中间,就在我面前,我跪在那里哭。


“死了那么多人,我却在为只狗哭泣。”


那是一段很糟糕的日子,每天洛萨都紧绷着肩膀,眼神像幽灵一样,晚上他总是很难入睡。他很少说他的梦,即使他一夜又一夜地抓着麦迪文颤抖着醒来。


“你那时跟心理治疗师说过这个吗?”


洛萨挑起一边眉毛,眼里分明写着“你?你麦迪文·有什么事从来藏着·一个小时前还拒绝跟人说话·埃兰来和我提心理医生?”但他只是顿了一下,“我跟他们谈过这个,我讨厌他们,但得承认他们有点用。”


洛萨欲言又止,他不确定这是个好时机,但——


“我问过局里,苏西·哈维医生很不错,我想你也许可以见见她。”


麦迪文觉得自己就像走进了陷阱,他皱着眉毛。他可能真的需要这个,但这太快了,洛萨明显早就做好准备,一看见机会就跳上去。


“这不是关于我。”这话连他自己都觉得毫无意义和说服力,所以他最后补上一句:“我会考虑的。”


他看着洛萨,看他眼睛下面像纸一样脆弱的皮肤,还有深深的泪沟。他很久没仔细看过洛萨的脸了。


他转回去重新斜躺着看眼前虚无的一点。


他的痛苦里有你一份,别不承认,他心里有个声音在说。


噢不,不只是一份,痛苦击不倒安度因·洛萨,是你,你击垮了他。


不,我没有。


冷血的骗子,他看你的眼神已经痛苦到快碎掉了。他最悲伤的时刻不仅得不到你安慰,这个家里甚至连条能让他搂着哭的狗都没有,他要去借邻居家的狗!但他还是先想着你!


麦迪文暗暗咬着牙,可就算这样的表情对他来说也太用力了。


不要将感情摆在脸上,不要流露出来,那是软弱的表现。这次是艾格文的声音。


他翻过身,将洛萨往被子里拉,等洛萨和他面对面躺好,他摸了摸洛萨的头发,然后是手臂,然后是背,他胡乱地摸着,像个落水的人。洛萨的体温很高,即使露在空气中,皮肤依然很暖和,但他手下的肌肉绷得像根拉直了的鞭子,他怀疑是不是他的触碰造成的。他想收回手的时候,却能感受到那个身体一点点地软化下来。


他将手贴在洛萨结实的胸膛上,洛萨便展臂将他搂在怀里。他用膝盖轻轻碰了一下洛萨的大腿,“明天。”


洛萨应该是哭累了,很快就木头一样睡着了。



第二天洛萨醒来的时候,麦迪文正靠在床头用手提电脑运行新的模型。洛萨迷糊地眨着眼睛,慢慢地清醒过来,他看见了麦迪文腿上的电脑,眼神开始变得戒备,和放弃。


麦迪文将电脑放到床头柜上,重新躺回去。他偏过头看着洛萨,说话的嘴巴里有薄荷的气息:“我已经刷过牙了,你还没有。”


麦迪文听着他在浴室洗漱的声响。洛萨很快就出来了,爬上床的动作优雅得像一头狮子,他趴在麦迪文身上,黑发圈在耳后,露出了优美的颧骨,也让早晨的阳光照进了那双玻璃珠一样澄澈的眸子。他爱得太深,原谅得太容易。


麦迪文被他压得难以动弹,他撑起上身,在洛萨的下巴轻轻一吻,然后又重重地落回枕头上。


但他的安度因不需要更多提示了。




2.


真要算起来,他和洛萨在一起已经十四年了,十四年零三个月。期间洛萨被派去阿富汗两次,第二次是他自己申请的,他们为此吵得翻天覆地,连莱恩都拉不住。


“一直和同一个人在一起,岂不是失去了尝试其他可能性的机会?”


曾经有一位女士这么问他,这句话作为即兴的谈笑,也太过唐突和逾矩。麦迪文已经不记得她的名字和样子,但那不要紧,她印证了他的想法,数学系的聚会实在没必要邀请商学院的人。


“存在即是失去。当你出现在这里,你就无法在巴黎的清晨醒来,当你在和我谈话,就没有在回应那边那位盯着你瞧的男士。”


麦迪文有着与生俱来的优雅风度,浅淡的绿色眼珠和暗金色的长发,这似乎使她觉得他的古怪要比数学系里随处可见的古怪要更有趣一些,她咯咯地笑了。


“一个存在主义的数学家。”


他暗地皱眉,但没有表现出来。她期待地看着他,他却只想结束这对话。


“对那些不可指的失去,我理应保持沉默才是。”


但谈论失去的确是没有意义的,当一个人出现在地点A,那一刻他就不能出现在宇宙除地点A外的一切地点;当一个人做事件B,那一刻他就不能做B以外的任何事;每一个确切的存在和事件都是背后无尽可能的散失,就这点来说所有人都是相等的,没有人该自怨自艾,他们都在失去,而他们的失去都相等,都是无穷大。这是自人类的世界坍缩到三维上的时候就注定了的,并没有什么真正的失去,失去是存在的本质和天性。



自从他不再迫切地感到要马上解决P/NP问题之后,日子就变得漫长起来。他给加州理工发了封邮件,但他先接到的是莱恩的电话。


他听着莱恩的声音,莱恩的声线有种华美的质感,他的语调像来自旧世界的贵族,他柔声细语和你说话的时候,你会觉得他真的在关心着你。这种久违的舒适的感觉让麦迪文懒散地靠着落地窗,任由阳光将他的脖子和背脊晒得发烫。


“麦德,你有在听吗?”


“有。”


莱恩擅长聆听,但他可以当单方面说的那个,在有需要的时候。他跟麦迪文逐一说了他和洛萨搬走之后的事,局里少了洛萨诸事不灵,塔瑞娅变着法子找理由拒绝那些想买洛萨和麦迪文旧房子的人,连一向乖巧的瓦里安都隔天说想念安度因叔叔和麦迪文叔叔。瓦里安是个听话的孩子,他希望他的青春期晚点来。


“你们圣诞节会回来波士顿吗?”


“洛杉矶的冬天比波士顿的好太多了。”麦迪文指出。


莱恩笑了,那笑声很温暖。


“对,对,我一直都很想去加州过圣诞。”


麦迪文沉默着,他突然意识到他从莱恩那里夺走了什么,他的好兄弟,塔瑞娅的哥哥,瓦里安的安度因叔叔。


莱恩在电话那边耐心地等着。


“……我很抱歉。”


当麦迪文以为莱恩要理解错的时候——


“别,麦德,你今天已经将我的两个好朋友还给我了。”


他不该忘记莱恩有多聪明,洛萨就说过麦迪文觉得所有人都是傻瓜,唯独莱恩是例外。而他确信如果他和莱恩面对面的话,莱恩会给他一个拥抱。


“对了,卡德加要走了。”


“走?”


“他要去牛津。”


“哈佛的数学系是最好的,安东尼达斯也很喜欢他。”


“但是他执意要离开,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他在车库来来回回地找着他的一本书,准确地说,是一本诗集。那里面有一首诗大概是这样开头的:


“当岁月流逝,

当岁月流逝而风已然在你我的

灵魂之间掘了深坑;当岁月流逝

而我只不过是一个曾经爱过的人”


他没听到最后,他睡着了。那也是卡德加会念这首诗的原因,他在办公室里清醒地困倦着的时候,那个年轻温和的声音能让他坠入睡眠。


他以为一本诗集在他的书里头会像一只火烈鸟站在一群渡鸦中间,但事实明显不是这样,他在车库的那堆箱子里翻了半天却一无所获。


他烦躁地撑在工具桌上,那种冲动和徒劳无意义得让他想发笑。


你在做什么?


他转而将他的书从箱子里拿出来,放在书架上,这几个月来他一直没有做这件事。整理好书之后,他又找来了湿布,开始擦黑板,直到每一寸黑色上的字迹都消失得干干净净。


所有的成果都已经被记录,他在加州理工的职位马上就要开始,黑板是展示用的,而他不需要它们了。



失去是一种感觉。是一个灵魂在孤独中生出的一种渴求,以及这种渴求的破碎。




3.


加州理工的生活和哈佛的没什么大的区别,硬要说的话,那就是他的同事们从一群冷淡友善的无趣的人变成了一群热情友善的无趣的人。


“他们想你和我一起去。”


“烧烤派对?数学系?我们?”


麦迪文恼极了洛萨脸上的表情,夸张的不可置信丝毫不掩饰下面夸张的嘲笑。他们坐在沙发里,洛萨的手臂搭在麦迪文身后的椅背上,电视正在直播洛萨要看的拳击比赛。


“数学系不是只有老古董,我上大学时去的派对是你的十倍。”


“那是因为你才十五岁,是个把酗酒当作反叛的青少年。”


洛萨说得没错,麦迪文当时比周围的人小一截,刚脱离艾格文的控制,他以为自己超越了同龄人,但其实他做的不过是流连派对和每晚跟洛萨胡混。


洛萨识相地没有说下去,他的手臂从椅背滑到麦迪文的肩膀上,“我当然想和你去,当麦迪文·埃兰的加一可是无上的荣幸。现在先把比赛看完,查韦斯马上就要赢了。”


查韦斯果然赢了。洛萨将身体的重量都压到麦迪文身上,像一只不知道自己多重的大型犬。麦迪文用手指扒梳洛萨那乌黑的头发,他没摸过其他人的头发,只能跟自己的比,洛萨的头发比他的要滑顺。


“卡德加今天打电话来,你那时在学校,我跟他说了你会打给他。”


他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洛萨侧过头看他。


他脸上的表情一定告诉了洛萨什么,洛萨叹了口气,“那个孩子服……跟你了两年,你会打给他的吧?”


“我会的。”他撒谎道。


洛萨摇了摇头,不置可否。他们的注意力回到了电视上,比赛解说还在孜孜不倦语速飞快地讨论着刚才的赛果。


“你觉得哈维医生怎么样?”洛萨突然问道。


“她很好。”


“你会一直去见她吗?”


“是的,没有意外的话。”


麦迪文能感觉到这个答案让洛萨松了口气,他用脑袋蹭了蹭麦迪文的脸颊,麦迪文便伸手继续抚摸他的发根。他们从小就都有点儿迷恋对方的长发。


洛萨轻轻笑了,这么多年了,你还是喜欢我的长发,可惜在局里只能留到这么长了。


我喜欢你的一切,包括你那些愚蠢的拳击比赛和讨厌的探究目光。但这从来不是麦迪文会说的话,所以他没有回答。



南加州的阳光叫人恼火,麦迪文戴着墨镜还是被晃得头昏脑胀,他和他的新同事礼貌地交换着关于洋流、曼岛的政策、以及湖人队新赛季表现的意见。洛萨远比他适应这种场面,他周旋在那些终身教授的妻子们、年轻的副教授和助教们之间,所到之处都激起人群的笑声和火热的眼神。


烧烤派对在一个离城区不远,却相对私人的海滩上举行。海风吹散了太阳的热力和烧烤的油腻肉香,只余下一点干燥的烟火气息。麦迪文借着拿饮料的机会,找到了一小片山核桃树的树荫坐了下来,没一会儿洛萨便端着两个盛了食物的盘子递到他面前。


“你耳朵红了,你一定是忘了往那涂防晒霜,今晚它们就会肿起来。”


麦迪文摸了摸自己耳朵,果然在发烫,它们平时藏在头发下面,但今天他编了辫子。他皮肤苍白,晒太阳经常不是晒伤就是晒出雀斑。洛萨从口袋里掏出一条支防晒,给他抹了起来。


他们在凉风里吃着烤得冒油的香肠,一只德国牧羊犬跑到他们旁边。是的,不止男人女人,连小孩和动物都特别喜欢洛萨。


洛萨拿着半截香肠喂它。


“你手上有防晒霜,”麦迪文说,“而且香肠对狗来说太油腻了。”


洛萨丢掉那半截香肠,转而用叉子举着一片鸡肉。大狗一脸渴望地看着洛萨手上的肉,但它的主人将它教得很好,它并没有上前去吃。


“好孩子。”洛萨只好自己吃掉。


“你想养狗吗?”麦迪文装作随意地问。


“噢麦德,你知道我们都没时间,它会闷死的。”


“你有没有想过收养小孩?”


洛萨转过头来看着他。他太机灵了,从小就是,多疑又警觉。他进FBI不到两年就被莱恩说是调查局里最好的探员之一。


“没有,我觉得我们不需要。”他说,“为什么说起这个?”


麦迪文迟疑着,他打开了这个话题,这个匣子——他明知道会招来洛萨的疑问——再含糊其辞就未免过分。


“有几个小孩,一条大狗,那难道不是你想要的生活?”


“我从来没有那样说过。”洛萨岔开双腿坐着,胳膊随意地支在膝盖上,他平静地注视着麦迪文。


他应付陷阱可比我从容自在得多——麦迪文突然意识到。


“我只是……”


“你在故意找茬子惩罚我,为什么?”


麦迪文一动不动地坐着,看着远处连成一条线的白浪。


“你和我在一起,就失去了拥有一个完整家庭的机会。”


“那不是失去,那是选择。而且你以前从不在意这个。”


“我只是不希望你……你孤独的时候没有人能陪伴你。”


洛萨也看向海上那遥远的天际。过了很久,久到麦迪文以为洛萨不会再说话。


“我有你就够了。不管你信不信,在这次之前你都做得很好。你现在是在把我推给别的什么人或者东西,小孩?真的?你这个混蛋。我爱你,但你是个混蛋,你是个混蛋而我还是爱你。”洛萨转回头,海风吹拂着他的黑发,他的蓝眼睛里一半是怒火,一半是柔情,“这么多年了,你还是个混蛋。”



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一团火,路过的人只看到烟。


有一个人看到了这团火,但接受了我的热情、我的冷漠、我的狂暴、我的温和的,是另一个人。




4.


自从海滩烧烤,接下来的整个星期洛萨都有点不自然,但麦迪文不介意这个,他的确踩到了狮子的尾巴,他觉得需要给洛萨一点时间。


何况他手头上有更严峻的问题。


不知道哪里来的虫子,将衣橱里的薰衣草干全都咬成了齑粉。明明薰衣草该是驱虫的。麦迪文看得头皮发麻,也来不及等洛萨回家,便整理起了衣柜。


所以他发现了“那个”。它缩在洛萨放领带的抽屉角落,洛萨根本没打算好好藏起它,因为麦迪文从不乱翻东西。


那是一个暗红色皮的盒子,上面印着烫金的花纹,里面有一枚由三个环组成的戒指。


他呆在那里足足十分钟,但他计算出来回市中心一趟需要的时间只用了两秒。所以他迅速地换了衣服,叫来出租车。



接待麦迪文的店员是个特意保留着自己伦敦口音的中年男人,名牌上写着“保罗”。他很有礼貌地没有将目光投注在麦迪文那仅用手指扒梳过的长发上。


“我要和这只一模一样的。”麦迪文向他打开了手中的盒子。


“没有问题,先生,”保罗说,“请问尺寸是?”


一定有很多像我这样急匆匆地跑来买戒指却不知晓尺寸而慌乱失色的人,而他司空见惯。麦迪文边心算着家里日常用品如电脑、杯子的常规尺寸以及洛萨的手拿着它们时的比例,边想着。


“大约是19.33毫米,那是几号?”


“十六号,先生。”


“那就十六号,另外,”麦迪文拿出盒子里的戒指,举到面前,“请砸掉一个环。”


在很没有职业素养地反复确认自己没有听错之后,保罗的心情只能用震惊来形容。十五年的工作生涯里,保罗见过有着各式各样奇怪要求的客人,但眼前的长发男人的要求绝对是最古怪的。这不仅破坏了那个最著名的设计,还,还完全不合理。他尝试去解释这样做的坏处,这实在有违美感,还可能影响佩戴。但那个男人丝毫不为所动,显得极不耐烦。


“做得到吗?”


“不是技术上做不到……”


“如果你们弄不来,我就拿去五金店。”


麦迪文看着保罗瞪目结舌的样子,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不,他不会拿去五金店,他会去加州理工随便什么学院的实验室。但“五金店”这个词和这个戒指放在同一个句子里似乎就足够冒犯到保罗对品位的信仰。



今天整个宇宙都在和麦迪文过不去。砸掉一个环,两个,因为是两枚戒指,花掉了不少时间,然后回家路上他又碰到了洛杉矶的经典问题——塞车。车龙像没有尽头,车子像濒死一样半天才向前挪动十厘米。


而他忘了带手机。


暮色逐渐降临了,天空显出紫罗兰或者丁香的色彩,在接近地平线处变成了杏花一样的淡红色,亮起来的街灯和广告,这个城市正展现出它最妖娆美丽的一面,但他无心欣赏。


这些交通灯的控制算法在浪费人的生命!但他无心去想如何改进它。


他想到的只有打开的抽屉,被拿走的盒子,以及空荡荡的家。他希望洛萨不在那里。



他走进家门的时候,天已经全黑。所有灯都开着,洛萨站在客厅中间,低着头。


走到洛萨面前的每一步,都和着他冰冷又灼热的心跳。


洛萨极慢,极慢地抬起头看他,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叫人不忍描述的神情,他紧抿的嘴唇已经泛出了白色。


麦迪文从口袋里拿出那对戒指,摊开手掌,它们静静地躺在他手心。


他看见光彩飞快地回到了洛萨那双蓝宝石一样的眼睛里。


他静静地吸了一口气。


“当两个粒子进入纠缠态,它们将互相纠缠,直到永恒,超越时间和空间。在量子世界,人们将那种冥冥中的力量称之为‘非定域性’;在这个世界,我想他们将那称之为命运。


所以,安度因·洛萨,你愿意和我纠缠一生,无论哪个世界,哪个时代,直到死亡将我们分开?”


洛萨却露出了疑惑和希冀掺杂的神情。


他没有听懂——麦迪文几乎感到犹豫,甚至退缩。


但那双眼睛里摇曳着几近虔诚的希望,坦诚到了脆弱的程度。多么易懂,麦迪文惊叹,这个人是最优秀的探员,最炙手可热的谈判专家,但他的感情在麦迪文面前像一本打开的书。


因为他爱你,因为他对你敞开心扉。


“我爱你。安度因·洛萨,你愿意和我结婚吗?”


“我愿意。”洛萨轻轻地说,然后越说越大声,“我以为求婚的会是我!麦迪文·埃兰,你怎么可以这样将我摆一道,然后抢在我前面!”


“……把手给我。”


那枚少了一环的戒指滑上了修长的手指,大小正好。




Fin.


没有注但有释:

1,麦迪文说的不是存在主义,所以他不高兴。

2,他说的沉默是维特根斯坦的沉默:“Wovon man nicht sprechen kann, darüber muss man schweigen. 对无法言说之物,应保持沉默。”《逻辑哲学论》。

3,那首诗是帕拉的《给一位不知名女子的信》。

4,梵高写给提奥的信的网传版本:“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一团火,路过的人只看到烟。 但是总有一个人,总有那么一个人能看到这团火,然后走过来,陪我一起。 我在人群中,看到了他的火,然后快步走过去, 生怕慢一点他就会被淹没在岁月的尘埃里。 我带着我的热情,我的冷漠,我的狂暴,我的温和, 以及对爱情毫无理由的相信,走的上气不接下气。 我结结巴巴的对他说:你叫什么名字。 从你叫什么名字开始,后来,有了一切。”更准确的梵高和提奥的对话见《梵高传》。

5,卡地亚著名的Trinity三环戒指,其嵌套结构酷似三粒子纠缠态纽结理论的图像表述。

6,关于麦迪文为什么又懂物理学又懂经济学,因为搞物理的人面对特别困难的数学部分会请搞数学的人帮忙,而金融那些模型往往也是数学出身的人搞出来的。而就像诺奖得主保罗·克鲁格曼在《兜售繁荣》中的自序说的那样,经济学比物理学要难,但又没有社会学那么难。原因是人类行为的复杂性。麦迪文在这里的设定就是不太懂人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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